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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圣诞时
记不得多久没有过圣诞——西方的节日,北京是没有这个传统的。关于圣诞的想象却始于儿时每晚入睡前的童话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微光里热腾腾的火炉,背着刀叉烤鹅,缀满礼物的圣诞树和慈祥的老祖母。幼年的我只看到这美丽幻象,并不曾体会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愤。所以童话终究只适宜于儿童,不能不肯或不忍讲给成年人听的故事,统统讲给孩子们,反正他们心灵纯真——也不知这究竟是一种脆弱还是坚强。
所以那时我一直期待过一个想象中的圣诞节。暖暖的炉火映着漫天飞雪,圣诞树下,小孩子痴痴等待圣诞老人出现的——温馨而恬静,又充满了异域气息的圣诞。那时大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西化,麦当劳都还没有进驻北京。我幼儿园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在上小学前移民美国了。美国在一个5岁孩子的脑海里就是一个要坐飞机飞很久,而且别人说话都听不懂的地方。美不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朋友去了那里,我们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她临走的时候哭得很伤心,我们勾了无数次的手指,保证了再保证,保证我们永远都是对方第一位的好朋友。后来我便陆续收到她的信,其实主要是照片,和简简单单几行字。我们都还不太会写字,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一次都一定要写上,“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在美国的第一个圣诞节,我买了贺卡寄过去。因为妈妈告诉我,美国是不庆祝春节的,圣诞节就好象是国内过年,是跟亲人朋友团聚的大日子。她的回信里于是夹了圣诞节的照片,她穿着芭蕾舞鞋和裙子,在钢琴前面,摆着很漂亮的姿势。背景里仿佛有很大的圣诞树。我想起,我们一起学舞蹈和电子琴的时候,她说,将来要跳芭蕾,还要当个钢琴家。——照片里她笑得那样开心。她一定过了一个幸福的圣诞。终于和爸爸团聚在一起,而且,离她的愿望越来越近。
后来的日子就慢慢滑过。我们慢慢的长大,长大到我刚刚开始学习英文,而她也渐渐忘记了很多中文的时候。大概是12岁。我们那时已经3年都没有音讯往来,我只是会怅然的想到,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失去了儿时的朋友。我心里的罪孽感那么强。我提笔给她写信却无从下笔,不确定她是否还看得懂,也不确定她是否还明白中国的学校生活。我们毕竟都已经不再年幼,要表达的远远不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么简单。最关键的是,可能我们也都明白,这句话现在仅仅只是一个承诺。我仿佛看到我们今后再不见面再无往来,仿佛看到彼此渐渐在各自的记忆中成为模糊的影子。我想我是头一次体会到时间对情感的洗刷,我简直受不了那种不了了之的感觉。让我觉得完全的无奈。只是每次我拿起英文课本的时候,我会想,也许有一天,我会有能力再写一封信给她,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再见到她。也许,那么,就让我在圣诞的时候许愿。
我的圣诞愿望很少成真——但是事情总有exception. 这大概是到现在为止老天爷带给我的最大惊喜。突如其来的电话,发生的太快太不真实。7年以后她居然回来这个她早就没有亲戚的地方。7年以后阿!我反映不过来,我语无伦次,眼泪滚下来可我忍不住的笑。我那时候简直太虔诚地感谢老天了。我飞快地找,找我最喜欢的东西作礼物,找我最明艳的衣服一股脑裹在身上,一路狂奔而去。我紧张局促,我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可我顾不得许多,我只是推门而入,然后看到她,她的妈妈,她的弟弟,我对着他们傻笑。她已经是个美国的少女,不出我的所料。她用有点生疏的中文同我交谈,我尝试我刚学一年的英语,有时候我们还需要她妈妈帮忙。我不记得我们到底交谈了些什么。我们都有点怯生生的,又都充满了兴奋。我们结伴去看幼儿园的老师,拍照的时候我发现裙子穿反了,然后她和家人到我家里吃晚饭,再然后,就像她7年前离开国内的前一晚一样,她在我家里留宿。 我那晚没太睡着,我只觉得一切都太神奇,时间仿佛又倒了回去,什么也没有变过。虽然,虽然房子已经换了,人也长成了青春少女的模样,虽然我没有继续舞蹈和乐器,而她的脚趾被芭蕾舞鞋磨得都是老茧,虽然我们没有再勾手指,也没有再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已经太满足,就算仅仅是个承诺而已,我知道她心里仍然坚守着,我想,我也一样。
那次见面之后我的心情恬静了许多。我仿佛感到我们已经有了某种默契。是的,时间空间语言文化,这些让我们不可能再形影不离也不可能再成为贴心知己,我们注定了会有完全不同的生活,也许不再会有交集。但是,孩提时代的承诺,因为当时纯真的心灵而保持着固执的形态——我想我不该因此而怅然。我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形势真的重于内容。
从此我便坦然将她放在心底。每年圣诞的时候,想到我有个好友在大洋彼岸,会对这个西方的节日多生出一点情感。时光于是像飞一样,我的生活于是也像飞。我终于也到了那个“抢走”我最好朋友的国家,看到了炉火飞雪和圣诞树,只是,我很少投入地庆祝——一个离家在外的人仿佛不需要什么节日来衬托忧伤。但是,真奇怪,我的圣诞愿望又成真了一次。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又一次见面,在圣诞前夕,坐在哥伦比亚大学对面的中餐馆里,望着窗外有点发灰的雪。她已经非常美丽成熟,在西北大学攻读新闻专业;她还在弹钢琴,还在跳芭蕾,她还像小时候一样执着,拥有美丽的梦想,要做个演员或者出镜记者。她又一次同我说起,当初在幼儿园,她怎么样同我认识——就像13岁那年她同我提起的一样。我又一次同她说起,我们怎么样闹了唯一的一次别扭,时间长达一个午休…….这些话题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我们明白, 只有说起这些我们才能会心一笑。所以, 我们真的都会心一笑。我们对对方说,你还像小时候一样。然后,就用美国人的方式,拥抱作别,微笑着,祝对方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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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算是一个圣诞童话么?那么,这算是一个happy ending么?……..
这好像是一篇流水帐,可我写着这些的时候,仿佛觉得在四下无人的办公室里也不孤寂了一样。——我知道今天她也在庆祝,在阳光灿烂的奥斯丁,和她新婚燕尔的丈夫,她的facebook上贴着她作为女记者出境的照片。嘿,所以,让我现在给她留给言,问候一下我久违的,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