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美交流笔记 分道扬镳

中国今年赴美的学生总共25个,其中7个分在西部地区。AFS组织那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把我们7个集中到机场一个出口前面,开始交待每人下一步的去向:去阿拉斯加,内华达,俄勒冈和亚利桑那的同学还有很长的旅途,有的还要马上转机。而我有幸分在加州,就可少受劳顿之苦,静候汽车来接了。人陆续地走掉,奔向各自的前程,我们来不及一一留下地址,只有胡道好运。我们下次见面时,恐怕就是一年以后了。
 
停在我面前的是一辆乳白色的面包车,一位棕色头发的瘦瘦的女士,笑容可掬地向我作自我介绍:她叫帕蒂,AFS组织的志愿者,负责将我们送到距洛杉矶4小时车程的圣路易斯奥匹斯堡(San Louise Obispo)参加一天新人培训。我打开车门,才看到里面还坐着两个白人女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欢。一问才知道,她俩原来都是澳大利亚人,一个来自墨尔本,另一个来自珀斯。我不由得想起去年接待墨尔本爱森姆学校交流学生的经历来,那一段充满笑声的日子。现在,我像当初住在我家里的莎莲娜一样,也成了一名客居异地的交流学生,不知我此时的心情,与她刚到中国时,是否一样呢?
 
最后一个上车的是个比利时女孩,她的飞机晚了点,因此让大家等了许久。“你们好!”她气喘吁吁地打招呼,继而抱怨起漫长的旅途和恼人的时差。两个澳大利亚女孩听说她在飞机上呆了近2-个小时,都惊讶地长大了嘴巴。“你的英语可真棒呀!”我赞叹地说道——她说起话来轻松自如,基本没有结结巴巴的时候。“谢谢。”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来之前特意训练了3个月。”
 
她们三个很快就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只有我的舌头,尚未从中文的梦中苏醒,干着急却插不上话。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孤独竟然如此迅速地向我袭来了——不能参与讨论,至少做个认真的听众吧。帕蒂仿佛看透了我的失落,就主动放慢语速与我说话,我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许多,绞尽脑汁把我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都说了出来。当然,这并不妨碍我欣赏窗外美景——加州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像她引以为豪的金色阳光一样,明丽灿烂。
 
我们由南向北飘荡在加州黄金海岸线旁丝带一般的1号公路上,西临碧波万顷的太平洋,东依嶙峋陡峭的崖壁。山的雄浑,海的壮阔就这样乖乖地被收进我小小的眼帘。自由穿行于山海之间的人的伟大,就如这咸咸的海风,弥漫在空气里。海风绞住海水的脉搏,让它涌起雪白的浪花;海浪抓住海风的鼻息,让它漾出雪白的雾气。它们浮动在我的头顶诱人逗弄,却巧妙地避开我的手臂。它们仿佛顽皮的孩子追逐嬉戏,拥向山顶那些童话般的小屋。我陶醉在这动人的景色中不觉睡去,睁开眼时便看到了新生培训的宿营地。

赴美交流笔记 入关考验

有东向西迎着那永远不落的太阳辗转十五个小时,跨越了渺茫无际的太平洋,美国的“天使之城”洛杉矶已经在我们脚下了。当地时间仍停留在8月9日,“中国的昨天”。造物神奇啊!连时间也是相对的,麻木了我的感官,让我好像捡了个大便宜似的庆幸“赚回了一天生命”。胜利抵达的喜悦想必化作了我脸上灿烂的傻笑,殊不知就在几分钟之后,“傻”字后面的“笑”便随着入关时那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消失了。
 
看着同胞们相继入关而自己被挡在门外的感觉仿佛一直吃不到青草的山羊。此时我才后悔平时的粗心大意——尽管在国内时我就已经与我的“洋妈”互通了多封电子邮件,匆忙中竟然忘记写下她家的地址,这会儿就栽在了入境申请表“在美详细地址”一栏中刺眼的空白上。那个黑脸包公似的海关官员头也不抬一下地敲了敲我手中的表格,嘴里吐出一串天书似的英语,把我“全国英语能力竞赛一等奖”的骄傲像玻璃瓶一样砸得粉碎。我连蒙带唬地猜出他是在问我要地址,于是忐忑不安地告诉他我是AFS组织的交换学生,来美国交流学习一年,由于临行前走得仓促,没来得及记下地址,但是我知道我要去的城市名字,以及我接待家庭的电话号码。也许是我的英文带有中国口音,他竟然让我把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还让我说出了电话号码。大概是看我一脸无辜不像个骗子,他拿起红戳潇洒地在我的表格上盖了个"A"字,接着又是一串天书般的指示,使我残存的自信彻底土崩瓦解——在美国人的地界上,我学了4年的英文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
 
尴尬地看着他,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Pardon?" “哦”,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顺着这条黄线走到头,你能看见一个写着‘A’的台子,那里有人可以帮你。你也许需要给你的接待家庭打电话问清地址。”
 
谢天谢地,我还记得电话。幸亏把电话号码写在了提包的标签上。背着提包跑到写着“A”的台子前,我才看清这里有许多官员,每个人都紧张地工作着,神情严肃认真,语调庄重冷淡。接待我的是一位头发银白,嘴唇鲜红的女士,脸上的“岁月之痕” 丝毫不影响她双眼的“明察秋毫”。她用狐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又如鉴定古董般拿起我的护照一阵猛瞧。“这护照假不了。”我心里嘀咕着。“照片上的是你吗?”她用手指着我,两道电一样的目光透过亮闪闪的镜片直射到我脸上。我头皮一阵发紧——原来她怀疑“我”是假的——顿时只觉得自己蒙受了“非法入境”的不白之冤。我镇定了一下,微笑着用特天真的眼神瞪着她:“当然!”“是吗?照片上的你显得比现在老……好了,去那边吧。”她不再纠缠,扬起鲜红的指甲指了指另一个柜台。
 
我拔腿便逃,阿门,总算过关了!继而后悔逃得慌张竟忘记回敬一句“您比我可老多了”,心情甚为不爽。——出师如此不利,在美国头一天就被人来个下马威,我仿佛预感到,要走的路上,绝不会仅仅充满鲜花和阳光。

赴美交流笔记 壮士西去

繁琐的出国手续终于办妥,启程的日子便已近在眼前了。在期末考试,准备行装和恶补口语这“三座大山”的千斤重压下,离别的伤感竟被繁忙的日程挤出了时间表,以至于当我看着同学录上那些或严肃或调侃的临别赠言时,仍然意识不到自己要与中国的生活暂别了。记得最后一天在学校里,和朋友一起去取我们为配合英语教学而自己编辑录制的英文节目的VCD, 回想起一年以来合作的愉快,他忽然感慨道:“竟没有意识到,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了!”我笑说我福大命大不会客死异乡。“可是一年后回来的,就不会是现在的你了。”我的心登时一颤,他的话让我猛然体会到一种告别的沉重——我虽已隐隐预料到自己会不可避免地发生变化,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将告别的不仅是我的父母,同学,班集体和祖国,更加可能是我自己。环境对人的影响总是在潜移默化之中,不敢保证在那截然相反的文化氛围中我会不会身不由己,难以预料一年后被美国熔炼过的我会不会与现在迥然不同,这些问题的谜底只有让时间去揭开,而我的心中那片晴空万里的蓝天上,也平添了几缕飘忽不定的浮云。
 
没有依依不舍,没有千般嘱咐,没有抱头痛哭,告别的场面犹如湖水般平静,泉水般明快。2001年8月9日,我赴美的当天,我说说笑笑地把妈妈帮我收拾了将近半年的行李箱搬上车去,轻松得仿佛是去春游。检查过护照,签证和机票,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后,我和父母从容地向机场进发。离别的怅然已然挨过,无休的叮咛已然牢记,此刻玩拥有的,只是对将至的生活满心的好奇和期待。
 
与一同赴美的两位天津同学在首都机场合影,记载我们“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然后检验行李,便将父母担心的目光留在了外面。据妈妈说,当时我毅然决然走进机场的样子让他们心里踏实了许多。——其实我也并非感情淡漠,只是毫不怀疑我和他们心灵上的呼应远远不是时空所能阻隔,于是就少了许多“沧海相隔,相见时难”的惆怅,多了一些“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的雄心。
 
“壮士西去,一载复返”,飞机引擎发动的时候,我明白我们自己振翅的机会到了。好奇而忐忑地揣度未可知的前途,不知一年后坐上归国的飞机时,我将会变成怎样一个我,怀揣怎样一段经历和感受……

赴美交流笔记 幸运女神的发丝

曾经听到过这样一个比喻:当“机会”向我们迎面而来时,要伸手抓住她飘扬在面颊前的发丝;因为,等到她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一瞬,我们会发现她的后脑空无一物。当她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款款而至,我第一次没有采纳老师家长劝说我“安心于功课,以在高考中冲击北大清华”的建议,做了我16年来最为重要的人生选择,于是就有了我在美国加州的第二个妈妈,于是就有了那一年苦乐交融的异国童话,于是就有了我所要讲述的一切或是平淡如水,或是风波迭起的真实故事,和我所要抒发的一切或是彷徨迷惑,或是慷慨激昂的感情独白。
 
幸运女生不经意间的一缕轻笑,竟被北京11月料峭的寒风刮到了我的脸上。只不过当时刚刚听说有机会在16岁时远渡重洋,作为中国文化的使者体味一年的异国生活时,对于AFS项目一无所知的我竟被这个现在看来难得一遇的机会搞的进退维谷。
 
在出国热潮如火如荼的今天,“文化交流项目”的含义似乎总被人们误解为“进修语言”,或者混淆为“留学异国”,却鲜少有人意识到,AFS文化交流活动带给我们交流学生的,远远不止于对外语熟练的掌握和对异域文化深层的认识。诚然,当激烈竞争的硝烟弥漫在学校和社会的空气中,当高考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莘莘学子的头顶时,我们所做的一切便大抵要为着这些切近的目标:考试,升学,或出国留学。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暂时中断学业,仅为了做一年所谓“文化交流大使”,恐怕并不能带来反映在考试卷上立竿见影的收益,更何况独自在外的路途也许风雨几重,所以当初父母老师也是抱着为我成长负责的拳拳之心,劝我慎重抉择。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我面对着AFS热情的双臂和师长朋友担心的目光时,曾经如何地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但我庆幸,在那个十字路口,我最终选择了那条通往世界的路:我也庆幸,我开明的师长们,尊重了我的决定并给了我义无反顾的支持;我更庆幸,在这一年虽然阳光灿烂却并不总是坦途的旅程中,我受到了无数好心人无私的帮助,一次又一次鼓起了我继续前行的勇气。
 
现在当我又回到了中国紧张的学习生活中,忙里偷闲回首往事时,从申请参加AFS文化交流项目时的期待,到参加全国选拔的紧张,到得知幸运入选时的喜悦,到面对反对意见时的迷惑,一直到最后云开月现,背起行囊踏上征途时的踌躇满志,这些行前平淡的日子里不平淡的心灵感受依旧清晰可触。其实,我的AFS文化交流历程始于赴美之前,在那些申请,选拔,等待,培训的日子里,我便接触着全国各地的回国人员,以及国际AFS组织的工作人员,从他们的亲身经历和个人感悟中,试图理解AFS的真谛。正是因为有了那些日子的积累,我才从最初对AFS的懵懂无知中摸索出来,懂得了作为一个交流学生的责任。可以说,行前几近一年的准备是我异国生活的基础和前奏,在AFS志愿者们如火的热情和如春的笑容里,我看到的是一群为着世界各民族文化团结而快乐工作着的,手执橄榄枝的斗士,用他们可纳百川的博大胸襟和对人性的一视同仁的热爱,将那些种族主义者,恐怖主义者,霸权主义者,狭隘民族主义者们轻而易举地对比成了一群无事生非的跳梁小丑。
 
AFS项目全国选拔冬令营中,归国老师曾经告诉我们,AFS笃信一句口号:“文化没有对错,没有好坏,只有不同。”这句话在我一年的美国生活中,曾在我心中无数次回响,也反反复复的,并且一次比一次深刻地,得到了验证。
 
无论我们来自何方,我们有着共同的名字: AFSer。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只是因为这一个名字,就可以如家人般亲切。无论我们将去哪里,我们都不会形单影只,因为AFS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彼此的亲人。
 
当我低头看着胸前的AFS徽章,不禁为自己当时的决定而自豪,如果我没有挽住AFS的臂膀,我将会错过多少珍贵的缘分——与美国一年的缘分,与AFS一生的缘分。我向着那未可知的前途伸出双手,于是扯住了幸运女神寥寥的发丝。
 

赴美交流笔记 题记

如果不是因为机缘巧合地听说了AFS计划,我做梦也想不到我16岁的花季会在海外度过。一年前的此时,刚刚得知自己通过了AFS组织的选拔成为一名赴美交流学生,也是如现在一样坐在电脑前,怀着满心的激动与忐忑,敲打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一年后的今天,当我抖落旅途的风霜尘土,回味生活的酸甜苦辣,梳理凌乱的心得体会时,同一个屏幕前坐着的,已是一个全新的自我。家人朋友说,我变了;我也清楚地知道,我的确变了。人有时需要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圈子,接受另一种环境与文化的冲击和熏陶,在一次又一次的彷徨迷惑中,在一次又一次的观念搏斗中,追求真理,获得成长。一年远离祖国故土,远离父母亲人的异乡生活,其重要意义之于我,远远不止于我在语言上突飞猛进的提高,更在于其对我人格与观念的重新塑造。
 
有时会突然感到这一年跳脱轨迹的生活离现实如此茫远,远得仿佛一场清梦,亦真亦幻;然而当我整理那些记载着一年中喜怒哀乐的照片,当我翻阅那本诉说着一年中心路历程的日记,当我把玩那些寄托着我的美国母亲和美国朋友们真心祝福的礼物时,300多天生活的点点滴滴又如电影般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重申着那些确曾上演过的故事,证明着那些确曾温暖我的感动。我突然有种冲动想把这一年的经历化成文字,以纪念这段平平淡淡却不同寻常的日子。当多年后遥想当年时,还能聆听一段原汁原味的心灵独白,还能追溯一条步履清晰的成长轨迹。

抽屉里的手稿 赴美交流笔记

抽屉里的手稿写于16岁。那时我刚刚结束为期1年的AFS赴美交流活动,以为行将告别如梦似幻的美利坚,便日夜兼程,记下当时发誓不忘的种种过往。
 
写字之于我,总有那么一种奇效。经历和情感如果不写出来,不公诸于众,就好象人死未能盖棺,我便要时时前去守灵。我已然守灵8年啦!8年,抗战都结束了。我也少年儿女江湖老,守不动了。
 
我今天把这手稿打出来,也算好好安葬了这些欢笑和眼泪——哪怕是而今看来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欢笑和眼泪,哪怕是用着16岁的,高中女生擅长的,傻乎乎的排比句来表达的欢笑和眼泪。我要好好安葬了他们,并虔诚地祈求16岁的我自己,对着现在的我微笑。
 

贺新郎 清明

 
己丑清明,于沪上返京拜祭先祖。归而得词,聊寄追思。
 
 
千里求一拜,更挟来,江南烟雨,北国寒气。灵前拂尘亲侍扫,娇问先人安好?眉低处,幽情暗恸。十年一觉邯郸梦,正酣时,犹闻青竹杖。却惊起,风骤骤。
 
故人翩然乘鹤去,任凭他,戎马倥偬,功名身后。碧落黄泉终携与,知否来生相守?怅怅也,罔猜先祖。若待英魂归向此,当共我,把酒话长篇。无奈何!阴阳隔。

掉魂

冯唐的文字简直就是强盗。不由分说把我的魂儿掳走了。
 
我的魂儿很少掉,好几年前掉了一次,一直也没能装回到躯壳里。掉魂的感觉挺刺激的。就好像打破体温计。里面的水银刷拉拉滚落一地,白晃晃亮晶晶的,跟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冲你盈盈浅笑,像是等你一粒一粒把它们捉起来,再拼成个动人图画。但是你一伸手,它们又从你指肚上滑脱,开你的玩笑,叫你无论如何也捡拾不起。我捉了几次,也一度迷醉于此;但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属于那种很变态的,可以时刻保持理智的人。知道汞蒸气有毒,这样玩下去,能死人。
 
我琢磨了半天。我觉得,承蒙我党的革命传统教育,我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人。然而死则死矣,却当壮怀激烈。死在敌人手里,那叫光荣牺牲;连个响动也没有,被自己挥发出来的魂魄给毒死,属于自杀范畴,不但党不给记功,我自己也觉得智商情商受到侮辱。于是我拿了点硫磺粉,往我纯真的魂魄上洒了一层,找个簸箕撮了,好歹保得没有魂飞魄散,却也再装不进体温计。我看着这些魂儿的碎片啊什么的,一时也没了主意。装也装不回去,勉强装回去也跟以前不一样;扔了也不成,魂儿要没了我行走江湖虽然从此轻装上阵,但是心里空个洞,也就没了行走江湖的意思。我于是就坐在簸箕那守着,看书写字看风景看戏,修身养性,等着自己哪天世事洞明好白日飞升。
 
我有时候看着各种各样的书,风景,和戏会乐,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哭笑不得。每到那些时候我就听见簸箕里面的魂儿在那叫,叫的我心尖痛;堵上耳朵没有用,我的魂儿虽然离了体,我听他们也用不着耳朵。我的魂儿叫的我心尖痛的时候,我就拿出笔,写字,写不出来就抄诗,没诗可抄就抄古文(当然啦还没有变态到抄经文),写完抄完以后,最经典的做法是付之一炬,但是我胆小,不敢划火柴,又怕被当成纵火犯,所以想想还是别那么激进,胡乱扔到图书馆垃圾桶就算了。我每次这样做完,面目狰狞的朝簸箕扫上一眼,目光凌厉如刀,那些魂儿就都吓得不叫了。已经都在簸箕里了,离垃圾桶只有一步之遥,估计它们也感受到了威胁。不过其实,如果真的要扔垃圾桶的话,我不早就心里空个洞行走江湖了么?
 
于是我就周期性的写字,周期性的扔垃圾桶,受到刺激偶尔爆发,也不知道跟月圆之夜有没有关系。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周期慢慢的变长又变长,我在月圆之夜也很少变成狼人。偶尔猫挠两下,转瞬也就晴空万里。簸箕里面的魂儿还在那儿,变也没变,偶尔叫一下,我拿出笔来一晃,就都老老实实闭嘴。我已经学会了和我的被硫磺末半镇压的魂片儿们和谐相处。这种关系怎么描述呢?我就像一条老狗看着一份危险的宝藏。这宝藏本来是我的,但我年轻时候镇不住那毒性,只好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呕心沥血。吐出来了又得守着,要不然毒虽然没了,宝藏却也就没了。宝藏要真没了,那灵性可也就再没有了。我于是变成只老狗,或者说的好听点,变成看守金羊毛的巨龙。
 
然后冯唐来了,就像上古的希腊英雄伊阿宋一样,挟着寒光闪闪的宝剑,或者又像伊阿宋身旁的俄尔浦斯,弹起醉人的七弦琴。我于是半梦半醒,我的魂片儿们随着琴声起舞,带着硫磺粉末子从簸箕里旋上来,慢慢地凝聚,仿佛真的成了金羊毛一样,在冯唐妖人一般的目光注视下闪耀。他一曲奏完,簸箕就没了,金羊毛也没了,我的魂魄没散,也没了硫磺末子,只汇集成了个晶亮的水银球,水滴子似的,我从里面瞥见过往的日月星辰。
 
他袍袖一抖便收了这球。我摸摸胸口却没发现心里的大洞,摸摸兜口发现笔还在,摸摸脉搏似乎还能汩汩地跳,原来我没傻也没呆,原来我心里早已在不经意时生长出新的魂灵。我举目四顾,却是天蓝草绿;我低头沉思,看见镜中我自己的倒影,从老狗巨龙幻化回人形。
 
我已看不到冯唐。他无声的消失,或者根本没有来过。但我听到的七弦琴是不是他的青春谱成?他是不是就用这样的办法收缴别人的青春?
 
我看着自己仍是满头青丝,头一次真切地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已经老去,而且老去的满心欢喜。
 
那些有关于青春的纠结终于打开散去。冯唐,你究竟是个收缴青春的妖人,还是圣人啊?
 
 

冯唐,儿女, social mobility

 
冯唐说,他生个女儿若是好看,便留给她家中藏书;若是不好看,就留点钱。生个儿子若是聪明,便留给他手表和古玉,若是不聪明,就留给他小说版权。
 
可见评价儿女的主要标准是不同的。可见男儿女儿的生财之道也是不同的。漂亮妞儿和聪明小子基本不用担心经济基础问题,所以多给造点上层建筑,让姑娘的经济基础随着头脑的稳固而更加稳固,不至于遭别人骗财骗色;也让小伙子的剩余精力随着品位的提升而分散投资,不至于被自己逼死逼疯。
 
不漂亮的妞儿和不聪明的小子也有办法。多多供给经济基础就好。推行天之道,取有余而补不足。需要注意的就是,别给他们造上层建筑了。平白给自己和儿女添堵。不聪明的小子糟践了手表和古玉大概会把老爸老妈逼死逼疯,不漂亮的妞儿如果学富五车估计这辈子也没机会被骗财骗色。
 
所以你看,在最后的效果上,事情仿佛还是发展成了“取不足而补有余”:钟无盐型女子最好别有李清照型才华,刘阿斗型男子最好也别有李太白型癖好。
 
这就是“人之道”,推行“人之道”没啥social mobility,但是状态容易稳定。
 
“美丽而智慧 ”的女子,“聪明而有品位”的男子,“不美丽不智慧”的女子,“不聪明没品位”的 男子,都还算不拧巴,都还算容易做,都还算欲求易满,都还算没有攻击性(对人和对己)。
 
不美丽但绝顶聪明的女子和不聪明但绝顶追求浪漫的男子呢?悲剧,自己拧巴。
美若天仙但奇傻无比的女子和雄才大略但毫无癖好的男子呢?制造悲剧,让别人拧巴。
 
一般来说,教别人孩子的时候,都要教他们有社会责任感,注意social mobility,注意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还要其乐无穷。
但是面对自己的孩子,有点人味的家长,就都知道平安是福,别瞎折腾,傻乐呵着比啥都强。
 
冯唐不错,很真诚,净说实话。
 
 
 

又是一年圣诞时

 

记不得多久没有过圣诞——西方的节日,北京是没有这个传统的。关于圣诞的想象却始于儿时每晚入睡前的童话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微光里热腾腾的火炉,背着刀叉烤鹅,缀满礼物的圣诞树和慈祥的老祖母。幼年的我只看到这美丽幻象,并不曾体会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愤。所以童话终究只适宜于儿童,不能不肯或不忍讲给成年人听的故事,统统讲给孩子们,反正他们心灵纯真——也不知这究竟是一种脆弱还是坚强。

所以那时我一直期待过一个想象中的圣诞节。暖暖的炉火映着漫天飞雪,圣诞树下,小孩子痴痴等待圣诞老人出现的——温馨而恬静,又充满了异域气息的圣诞。那时大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西化,麦当劳都还没有进驻北京。我幼儿园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在上小学前移民美国了。美国在一个5岁孩子的脑海里就是一个要坐飞机飞很久,而且别人说话都听不懂的地方。美不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朋友去了那里,我们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她临走的时候哭得很伤心,我们勾了无数次的手指,保证了再保证,保证我们永远都是对方第一位的好朋友。后来我便陆续收到她的信,其实主要是照片,和简简单单几行字。我们都还不太会写字,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一次都一定要写上,“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在美国的第一个圣诞节,我买了贺卡寄过去。因为妈妈告诉我,美国是不庆祝春节的,圣诞节就好象是国内过年,是跟亲人朋友团聚的大日子。她的回信里于是夹了圣诞节的照片,她穿着芭蕾舞鞋和裙子,在钢琴前面,摆着很漂亮的姿势。背景里仿佛有很大的圣诞树。我想起,我们一起学舞蹈和电子琴的时候,她说,将来要跳芭蕾,还要当个钢琴家。——照片里她笑得那样开心。她一定过了一个幸福的圣诞。终于和爸爸团聚在一起,而且,离她的愿望越来越近。

后来的日子就慢慢滑过。我们慢慢的长大,长大到我刚刚开始学习英文,而她也渐渐忘记了很多中文的时候。大概是12岁。我们那时已经3年都没有音讯往来,我只是会怅然的想到,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失去了儿时的朋友。我心里的罪孽感那么强。我提笔给她写信却无从下笔,不确定她是否还看得懂,也不确定她是否还明白中国的学校生活。我们毕竟都已经不再年幼,要表达的远远不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么简单。最关键的是,可能我们也都明白,这句话现在仅仅只是一个承诺。我仿佛看到我们今后再不见面再无往来,仿佛看到彼此渐渐在各自的记忆中成为模糊的影子。我想我是头一次体会到时间对情感的洗刷,我简直受不了那种不了了之的感觉。让我觉得完全的无奈。只是每次我拿起英文课本的时候,我会想,也许有一天,我会有能力再写一封信给她,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再见到她。也许,那么,就让我在圣诞的时候许愿。

我的圣诞愿望很少成真——但是事情总有exception. 这大概是到现在为止老天爷带给我的最大惊喜。突如其来的电话,发生的太快太不真实。7年以后她居然回来这个她早就没有亲戚的地方。7年以后阿!我反映不过来,我语无伦次,眼泪滚下来可我忍不住的笑。我那时候简直太虔诚地感谢老天了。我飞快地找,找我最喜欢的东西作礼物,找我最明艳的衣服一股脑裹在身上,一路狂奔而去。我紧张局促,我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可我顾不得许多,我只是推门而入,然后看到她,她的妈妈,她的弟弟,我对着他们傻笑。她已经是个美国的少女,不出我的所料。她用有点生疏的中文同我交谈,我尝试我刚学一年的英语,有时候我们还需要她妈妈帮忙。我不记得我们到底交谈了些什么。我们都有点怯生生的,又都充满了兴奋。我们结伴去看幼儿园的老师,拍照的时候我发现裙子穿反了,然后她和家人到我家里吃晚饭,再然后,就像她7年前离开国内的前一晚一样,她在我家里留宿。 我那晚没太睡着,我只觉得一切都太神奇,时间仿佛又倒了回去,什么也没有变过。虽然,虽然房子已经换了,人也长成了青春少女的模样,虽然我没有继续舞蹈和乐器,而她的脚趾被芭蕾舞鞋磨得都是老茧,虽然我们没有再勾手指,也没有再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已经太满足,就算仅仅是个承诺而已,我知道她心里仍然坚守着,我想,我也一样。

那次见面之后我的心情恬静了许多。我仿佛感到我们已经有了某种默契。是的,时间空间语言文化,这些让我们不可能再形影不离也不可能再成为贴心知己,我们注定了会有完全不同的生活,也许不再会有交集。但是,孩提时代的承诺,因为当时纯真的心灵而保持着固执的形态——我想我不该因此而怅然。我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形势真的重于内容。

从此我便坦然将她放在心底。每年圣诞的时候,想到我有个好友在大洋彼岸,会对这个西方的节日多生出一点情感。时光于是像飞一样,我的生活于是也像飞。我终于也到了那个“抢走”我最好朋友的国家,看到了炉火飞雪和圣诞树,只是,我很少投入地庆祝——一个离家在外的人仿佛不需要什么节日来衬托忧伤。但是,真奇怪,我的圣诞愿望又成真了一次。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又一次见面,在圣诞前夕,坐在哥伦比亚大学对面的中餐馆里,望着窗外有点发灰的雪。她已经非常美丽成熟,在西北大学攻读新闻专业;她还在弹钢琴,还在跳芭蕾,她还像小时候一样执着,拥有美丽的梦想,要做个演员或者出镜记者。她又一次同我说起,当初在幼儿园,她怎么样同我认识——就像13岁那年她同我提起的一样。我又一次同她说起,我们怎么样闹了唯一的一次别扭,时间长达一个午休…….这些话题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我们明白, 只有说起这些我们才能会心一笑。所以, 我们真的都会心一笑。我们对对方说,你还像小时候一样。然后,就用美国人的方式,拥抱作别,微笑着,祝对方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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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算是一个圣诞童话么?那么,这算是一个happy ending么?……..

这好像是一篇流水帐,可我写着这些的时候,仿佛觉得在四下无人的办公室里也不孤寂了一样。——我知道今天她也在庆祝,在阳光灿烂的奥斯丁,和她新婚燕尔的丈夫,她的facebook上贴着她作为女记者出境的照片。嘿,所以,让我现在给她留给言,问候一下我久违的,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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